赵抃简介(大宋御史赵抃主要事迹)

感谢王瑞来老师赐稿

原文载《科举学论丛》2022年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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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抃中举

——一个宋代士人的金榜题名记

文丨王瑞来

摘 要:北宋太宗朝科举规模扩大的现实举动,无意中改变了社会生态,促成了一定程度的社会流动,给了许多平民一个玫瑰色的梦。从而造成了士大夫政治,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出身贫寒的赵抃,经由科举之路,走上仕途,成为一代名臣。赵抃中举的过程,是两宋十余万登第者的一个缩影。宋代的士大夫政治,正是由这样一群金榜题名者主宰的。因此,对一个士人科举历程的考察,便具有了意义。士大夫政治的社会构成,影响着士大夫政治的实施方向,具体到个人的考察,便不可或缺。

关键词:宋代、赵抃、科举、省试、殿试

宋代可以说是科举社会。北宋太宗朝科举规模扩大,打破了过去牢固的官位垄断,“取士不问家世”, 带给普通百姓一个光荣与梦想,促进了全社会向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会流动。由各个阶层出身的科举及第者构成了士大夫政治的主干,也影响着士大夫政治的方向。士大夫政治,通过一个个士大夫的活动来体现。士大夫走上仕途的起点便是科举,科举对士大夫的一生影响巨大。从根本上考察士大夫政治,需要落实到具体的人。然而,迄今为止的学术积累,尚缺少对士大夫个人参与科举全过程的绵密考察。有鉴于此,本文以北宋名臣赵抃为例略作试探。

赵抃简介(大宋御史赵抃主要事迹)

赵抃画像

一、灵芝吉兆

明道二年(1033),二十六岁的赵抃寓居在衢州城北余庆院温习功课,准备应举。有一天,他忽然发现房间的窗棂居然生出了芝草。在今天看来,阴雨连绵的时节,山野中的房屋木窗框因潮湿而长出菌类,并不稀奇,但古人并不这么看。尤其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各地为迎合天书的降临,纷纷献上大量的芝草,来渲染祥瑞。《宋史·五行志》还记载有当时知亳州的赵抃外公徐泌在大中祥符四年(1011)给皇帝献上芝草的事。[1]因此,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之下,赵抃对读书的窗户上生出芝草的现象,无疑认为是一种吉兆。于是,他在房间的墙上题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灵芝如可采,仙桂不难攀。”

晋代郤诜回答晋武帝时。说自己“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2]后来,“折桂”这个典故就成为科举登第的比喻。赵抃运用这个典故,说既然灵芝都可以唾手可得,那么这次应举一定会成功的。本来就有底气,灵芝显现的吉兆无疑让赵抃信心倍增。这件事在当时还哄传开来,众所周知。多年后,赵抃在诗中这样回忆道:“昔年书牖曾呈瑞,报为登科众所知。”前面提及的赵抃那两句五言诗,全诗已失传,只有这两句保留在他回忆吉兆的七言诗自注中。[3]

拥有自信,不光是对自己学问的自信,还应当是此时的赵抃已经在乡试中取得很好的成绩,获得了乡荐。宋代科举考试分为三级。第一级是秋天在地方州府的贡院进行考试,被称作“秋闱”。由于应试者众多,逐渐确立完备的考试制度之后,中央根据历年应试者的多寡,为每个地方分配了参加第二级在京城举行的中央礼部考试的名额。这种名额叫作发解额,因此,乡试又称作解试。这里解是送的意思,讲乡试合格的举子推荐发送入京。乡试为皇帝贡献人才,因此也叫作乡贡。从赵抃在第二年入京赴试来看,他在书房生灵芝的时候,无疑已经获得了乡荐。

其实,在科举的三级考试中,乡试可以说是竞争最为激烈的。平均的竞争倍率约为百人取一。[4]赵抃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胜出,自然会拥有自信,也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灵呵护,所以因秋雨连绵而生出的芝草,被赵抃视为吉兆,让他分外欣喜。

二、赴京赶考

乡试当年的冬天,赵抃便按规定赶往遥远的京城开封,准备参加第二年春天的第二级礼部考试。[5]礼部试由于在尚书省发榜,所以又称作省试。衢江环绕的衢州,赵抃出行赴京赶考,自然先是走水路。赵抃后来乘船,冬季的夜雨沙沙打在船篷,让他难以入梦。颇相仿佛的场景,很自然地回忆起当年赴举的情形:“夜来雨作籧篨响,恰似当年赴举时。”[6]

赴京应考,赵抃还有一件为人称道的经历。进京途中,要经过不少收税的关卡。一道同行的士人,大约都不是出身富裕之家,于是就打算逃税过关卡,省下一笔费用。同样是靠人资助盘缠进京的赵抃不赞成这样做,他说:“做士人的时候,就已经有欺骗官府的行为,将来做了官,还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呢?”便坚持按规定缴纳了过路税[7]这件进入仕途之前的小事,已经显示了赵抃的自律与清廉。

进入仕途之后,以清自律的赵抃,在写给表兄的诗中这样描述自己:“壮岁从宦清,饮冰中刚肠。”[8]

晚年的赵抃退休之后,写下《退居十咏》,其中的《濯缨亭》写道:“亭上秋登远目明,濯缨诚不是虚名。晴波一片如铺练,浮石江心彻底清。”[9]以“濯缨”为亭子命名,源自儒学经典《孟子》的《离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可以洗涤帽缨的水是清的。从濯缨亭眺望衢江江心的名胜浮石,[10]水清澄澈见底。诗言志,赵抃歌咏江景,实际上“彻底清”既是明志,又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赵抃死后,被赐予的谥号叫作“清献”。有一个叫余安行的宋人,仰望着赵抃的画像写道,宋朝有名的公卿很多,只有赵抃的谥号中有“清”字,可见他的清是异于常人的。在这一番话之前,余安行还有一段话铺垫说,天和地,人与物,都有清德。比如灿烂的星月,稍微有乌云遮蔽就变得昏暗了。山谷中的清泉,一落上尘埃就变得浑浊了。晶莹的冰壶,一遇到阳光就融化了。然而如果人拥有清德,世事即使变化也不能改变,贫贱或屈辱也不会拖累,富贵和利害乃至情欲都干扰不了。这种君子的清德最为可贵。这一铺垫,最后落在了上述对赵抃的赞扬上。[11]

在入仕之前,已见赵抃之清,实在是无愧上述的赞扬。

三、省试中举

科举考试的科目很多,但承续唐代以来的传统,其中进士科最受重视。[12]赵抃参加的就是进士科考试。

在乡试当年的十一月,乡试合格举子被批改的试卷以及记载家庭状况的家状等档案已经由当地官府送往礼部。在家状和试卷的前面,都写明有发解举子的年龄、籍贯、考试场次及名次,应举次数。在递送材料之前,还有考察发解举子行为的程序,犹如政审。还需要乡里十人相保。[13]赵抃就是经过这样严格的程序而赴京考试的。

在赵抃参加考试的北宋前期,进士科的乡试和省试的考试内容为诗、赋、论、策、帖经、墨义六种,[14]但主要是以诗赋取士。诗赋中又以赋为主。所以当年范仲淹在执掌应天府学时,曾着力指导学子练习写作应举用的律赋,为此还编过一本《赋林衡鉴》。[15]赵抃在习举业时,应当是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的。不过,今天存世的赵抃文集《赵清献集》收录并不完全,已经看不到赵抃的赋作了。帖经犹如今天的填空题,墨义则是默写题,都跟儒学经典有关。虽说是为了对应科举考试,但这样的训练,也让士人把儒学经典背诵得滚瓜烂熟,儒学思想自然也熔铸于意识深层。

赵抃参与的省试是什么样的状况呢?尽管赵抃本人没有留下文字,但文献中记载对省试的描述应当是大同小异的。南宋人吴自牧在他的《梦粱录》中有一些具体细节的描述。据此,我们可以对赵抃参加省试的状况有一个大体的认识。

应试的举子到京,自寻住处安顿下之后,必须到礼部办理考试资格审查手续,包括呈验解牒、提交自备的空白试纸,礼部审查盖章后,要到市场自行采购带入考场的篮子、文具之类的物品。考试要经历三天,每天一场。考试当天,举子在贡院门外等候开门放人。进入贡院后,确认指定的考场座位图。然后参加开考仪式。厅前备好香案,知贡举等考试官穿戴正式朝服,手执牙板而拜,举子答拜。仪式完了,放下帘幕,在厅额出示试题。对试题有疑难之处,允许举子在帘外当场提问,主考官在帘内解答。然后在指定座位就坐,答题作文。考试期间,由巡查士兵供卖砚水、点心、茶饭等。考试到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封闭的贡院开门放举子出院。出院时,举子把考卷写上姓名,放到门外的柜子中。柜中的试卷直接交由封弥所将卷头封好,记上号头,不让考试官看到考卷上的姓名。三场考完,每个举子的三份试卷都记上同样的号头,送往誊录所,由公人将试卷全部誊录。在校核没有错误后,分送考试官初判和复判,然后交知举官审定。知举官调取原卷再加核对,确定录取人选。入选试卷按号头上奏给皇帝。得到回复后,由专人到封弥所拆号,把号头相应的名字抄出,张榜公布。[16]

省试在一月上旬举行,录取的倍率为十人取一。赵抃也幸运地通过了这场颇有竞争的第二级考试。根据文献记载,这一年省试赋的试题为《天子外屏赋》,[17]也有记载是《观象作服赋》。[18]诗的试题为《宣室受厘诗》。[19]这次省试的主考官为时任翰林学士、后来成为宰相的章得象。作为考官的名臣,还有后来被赵抃弹劾过的李淑,以及后来也成为宰相、当时名字叫宋郊的宋庠。在正月上中旬举行的省试,十六日便已完成判卷,统计出了合格人数。[20]

顺风满帆,赵抃紧接着在京城参加了最后一轮殿试考试。

四、殿试及第

科举制度诞生之后,皇帝亲自主持考试的殿试,在唐代和北宋初都偶尔实行过几次,但没有形成制度化。到了科举规模扩大的宋太宗朝,作为科举考试的最后一道程序,殿试才被确立下来。[21]皇帝亲行考试,除了制度上的技术考量,还有皇帝的一个主观意图因素。即避免唐代以来科举的考试官与举子结成亲密的“座主”与“门生”的关系,让登第士人都成为“天子门生”,恩归于己。

关于宋代殿试的具体情况,进士及第二十多年后的赵抃,在嘉祐六年(1061),担任殿试的考官时,写下过一篇《御试官日记》,[22]比较详细地记录了殿试的完整过程。我们可以以这篇日记为主,结合其他文献记载,对宋代的殿试有个概貌扫描。

殿试与省试相隔一个月左右时间,在二月底或三月初举行。每次殿试, 临时设置编排所、考校所、覆考所、详定所等机构。这些机构设在禁中,一般设在崇政殿的东、西阁和殿后,[23]并相应设置了编排官、封弥官、出义官、初考官、覆考官、点检官、对读官、详定官等官员。这些官员由中书选择“有文学”者临时充任。考场一般设在崇政殿,于殿廊设置帷幔桌椅,每座标明举子姓名,并在考试前一天将考生姓名、座位次序张贴于宫禁之外。考试题拟出后,经专人详审,再送交皇帝批准,然后由御药院负责雕印。试卷除了印有试题外,还印有关于试题的必要说明, 如题目的出处、义理等。考试这一天早晨,举子拜于阙下,然后进入考场,由内臣发给试卷。试毕,再由内臣收回,[24] 交给编排官,封上试卷中考生的姓名、籍贯,取《千字文》等字书中的几个偏僻字的偏旁笔画,合成一个字作为代号,将考卷依序排好,交封弥官誊写校勘。由点检官检查试卷后,送交初考官先定等次,然后把初考官判定的结论封上,送交覆考官再定等次,而后交详定官,揭开封弥着的初考官所定等次。与覆考官所定等次相比较,若二者一致,则依次奏闻。如果二者有差别,就再审阅试卷,或者根据初考所定,或者根据覆考所定,详定官不得另立等次。上述一切工作完成后,启封试卷,由编排官将考生的姓名籍贯与试卷代号相合为一,奏交皇帝最后审定放榜。整个过程在十天左右。[25]

从上述描述看,到赵抃作为考官参与的嘉祐六年,殿试制度已经比较完善。但制度的完善也经历了一个逐渐补充修正的过程。比如,最初试题公布之后,也像省试那样,允许举子提问,由出题官员回答。往复问答,不仅会造成混乱,还颇伤皇帝的尊严,因为跟省试不同,这是以皇帝名义出的题。因此,就在赵抃参加殿试考试那年,改由内廷御药院雕版印刷试卷,发给应考士人,不允许举子提问。[2